虽然我很喜欢 27 这个数字,但当其成为自己的年龄时,我还是感到一阵哀伤。感时伤怀之余,也翻了翻老同学老朋友的近况,并非关心,只是看看曾经熟悉的他们成了什么陌生的模样。到了这个年纪,不少人都在「步入正轨」:结婚,买房,乃至生育。有人在徒劳的工作中虚耗,也有人在感情的漩涡中挣扎,殊途同归地走向意料中的轨迹。

这似乎是一种宿命。随着年岁渐长,即使是我曾以为与众不同的人,如今多数也归于无趣。这也是我社交日渐减少的原因,他人的故事逐渐收敛于同一套剧本,听到开头就能预测出所有的分支结局。中学时,我喜欢倾听熟人的家长里短,还出谋划策、排忧解难。而现在,我听到那些狗血的家庭纠纷与情感故事,只觉得耳朵生茧。

但这并非是我第一次感到人生的同质化。早在高中时,我就感受到了人类行为的滑稽:只是基于从众,或是惯性,就让自己陷入一种荒唐的境地。我所在的班级是老家所谓「最好」的中学里「最好」的班。当然,好与坏只是就升学率而言。多数人就像上了发条的木偶,一周六天半,不知疲倦地上课、刷题,一个月就能摞起一座试卷的山。我只觉得无聊乃至愤怒,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心甘情愿地空耗自己最好的年华。也正是在那时,出于对压抑环境的反抗,我读了不少赫赫有名的书,什么《乌合之众》、《1984》、《我们》等等。其中一本是米兰·昆德拉的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》,我当时并未读懂,此后也未曾重看,但「媚俗」这个概念就此在我的心中扎根。

我曾花了不少精力试图弄懂这个概念,可是这个本用于形容艺术品的词语「kitsch」,在哲学与社会的语境下早已脱离其原初的含义。我看了维基百科,搜了知乎,依然理解得似是而非,只是模糊地觉察到身边有许多媚俗之事,并下意识地感到厌恶。直到后来,我才意识到「媚俗」这个词并非如「庸俗」、「低俗」般指代某种「媚的俗」,而是一个动宾短语——「取媚庸俗」。

所以什么是媚俗?简而言之:循规蹈矩并乐在其中。就如感恩教育的痛哭流涕,军训尾声的念念不舍,举报亲友时的大义凛然。这些是最典型的媚俗,即放弃自己的独立性,委身于外界的「规范」之中,并因自己符合规范而感动。可是媚俗并不限于这些浮夸的事件,在我看来,无数普通人的生活,正是日复一日的媚俗:从小听家长和老师的话,长大听领导的话,普通地上学、上班,到点就结婚、买房、繁殖,只是因为外界告诉自己应该做,就义无反顾地押上未来几十年的人生。打开社交平台,多数人都在共享这套庸俗的剧本。他们最大的执着,就是把这辈子按部就班地过完,像是一台机器,不需要灵魂也能运作到报废。

人是社会动物,跟随集体是底层代码,媚俗是每一个人难逃的原罪。但也正因如此,我痛恨媚俗,因为它会让人失去自我,变成巨兽身上一颗随波逐流的藤壶。我一直记得小学时的一件事:当时中国的反日情绪正浓,某天家人提到日本,我突然很激动地跳起来,大喊想把日本炸沉。几乎是喊完的那一瞬间,我愣住了,因为我发觉刚刚身体似乎脱离了控制,被一股无端的仇恨操控。我想,那是我反抗媚俗的萌芽。自那以后我经常反省自己行为的动机,究竟是出于理性的判断,还是遭受环境的裹挟。而我思考的结果就是,我不会将自己与某个人或某座城市绑死,也不会赌自己能平稳工作三十年。

我理解反抗媚俗的困难,尤其是在儒家文化深厚的中国。我有一个网上认识的朋友,生于某宗族观念极重的省份。他家里对他有严苛的要求,姑且列举两条:不能出省上班,只能找同乡的女性结婚生子。初闻我感到时空错位的荒诞,可他却无奈地说,自己刚出生时患有严重的眼疾,多亏大家族里众人奔走找来难得的良医,他才免于失明,因此,他「不得不」听从家族的旨意。以现代观念来看,即使是报恩,也不能以牺牲自己的人生为代价。可是他的心里有一道坎,这道坎是他通往自由人生的唯一阻碍,可他就是过不去自己这道坎。

反抗集体,甚至只是反抗集体的潜规则,足以触动人的深层恐惧,因为这可能意味着与集体闹翻,在古代甚至可能招致集体的驱逐与追杀。但真是如此吗?更多的时候,这只是一种动物性的应激。即使不与社会同流,遭人白眼,又能怎样?假如家庭只会带来痛苦,何不割舍这块痈疽?倒掉礼教这碗迷魂汤,杨朱之道方为通往自由的正理。

我曾提到我对违忤社会规范之人自带一定的好感,例如跨性别等酷儿群体,或许正是因为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抵抗媚俗的勇毅。我喜欢多元化的世界、独特的人,他们让这个平庸的世界有了些许趣味与生气。我不怪罪身陷媚俗的人,我更多的是为他们感到可怜,惋惜他们为了无谓的认可而割舍的无限可能性。即使无法反抗,我希望他们至少不要仇视反抗者,更不要为自己被规训服帖而感到骄傲。